润五月从清帝退位到洪宪帝制——许宝蘅日记中的袁世凯

卫生新闻 2020-01-31111未知admin

  通常情况下,依靠一种单一史料很难说能够进行真正意义上的研究,日记也不例外。但是,作为一种私密性较强的史料,日记确有其独特之处。虽然琐碎零散,但不经意间透露出的珍贵历史信息,往往出乎意外,非常有助于今人了解历史的细微之处。

  新近出版的《许宝蘅日记》堪称反映清末民初与风俗的资料宝库。1日记对清末光绪帝、慈禧太后去世、辛亥清帝退位、民初党派斗争等重要事件均有记载。2在清帝逊位与肇建一百周年之际,笔者拟对日记中有关袁世凯的活动稍加梳理,意在为学者深入研究袁氏提供线索和参考。可能日记中对袁氏的记录是零星的,侧影式的,显得并不全面,但是,这种漫笔式的记载,却披露了一些和细节,为我们了解辛亥时期的历史提供了鲜活的史料。

  许宝蘅(1875─1961),字季湘,巢云,浙江仁和(今杭州)人。他在光绪三十二年(1906)引见时提交的履历写道:由附生应光绪二补行庚子、辛丑恩正并科本省乡试,中式第七十八名举人。二十九年五月报捐内阁中书,蒙前任陕甘总督崧保荐经济特科,闰五月保和殿召试,钦取一等第三十名。三十二年三月二十八日蒙钦派大臣验看,奉旨著照例分发行走,钦此。即日到阁。八月初八日奉学部咨调派学制调查局行走,二十二日奉巡警部奏调派充外城巡警总厅卫生处办事委员,九月十七日奉派署六品,十月初一日派充太庙孟冬时享稽查官。3这时,他还是一位并不起眼的小京官。但是,一年后许宝蘅便考取了军机章京。

  光绪三十三年丁未(1907)是清季重要的一个年份。这年夏秋之际爆发了丁未政潮,军机大臣瞿鸿禨与四川总督(后调邮传部尚书)岑春煊,在与庆王奕劻、直隶总督袁世凯的激烈较量中失败,二人均被罢官。七月,慈禧谕令大学士、湖广总督张之洞与袁世凯同时调入军机处,任军机大臣,政局暂时得以稳定。许宝蘅正是这种背景下以学部主事考取军机章京的。许日记丁未年对其几次考试也有记载:

  九月廿五日(10月31日)八时到学部,考选军机,题为贾谊陆贽论,限四刻交卷,写白折一开两行,一时归。

  十月十五日(11月20日)考军机章京,六时起,入东华门至编查馆,同考者凡一百三十人,候至十一时馀,世、鹿、张、袁四大臣均到,始点名散卷,十二时出题,为辨上下定名志论,限八刻交卷,余作三百四十字,五刻交卷出。

  十月廿三日(11月28日)六时半起,八时到馆,十时半军机大臣世、鹿两中堂、袁尚书到,点名散卷,十一时出题,题为敏事慎言论,三刻交卷,写一开二行时交卷者已十馀人矣。

  这次考选军机章京总计有130人,许宝蘅经过几次考试,最终以第一名的成绩考取。十一月初十日(12月14日)正式入直,并在领班章京的带领下,与新章京一起谒见庆邸(奕劻)、醇邸(载沣)、世中堂(世续)、张中堂(之洞)、鹿协揆(传霖)、袁宫保(世凯)等全体军机大臣,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袁世凯,也是第一次见到张之洞。

  许宝蘅顺利考取军机章京除了文笔方面的绝对优势,可能与大学士张之洞的激赏有直接关系。仁和许氏本为江浙大族,世代簪缨,百年间科举蝉联,出现了像许乃钊、许乃谷、许庚身等大名鼎鼎的人物,这样的家族背景对他常有利的。许宝蘅的父亲许之琎,在湖北做官,曾署汉阳、东湖知县,光绪十七年(1年)因处置宜昌教案得当,颇受湖广总督张之洞的器重,5许宝蘅之二兄宝芬也得以入张氏幕府。丁未八月张之洞抵京参政,许氏兄弟俱在京。从许氏日记看,这一时期张氏幕僚吴菊农(敬修)、梁敦彥(崧生)、张望杞(曾畴)、陈仁先(曾寿)、高泽畬(凌霨)、许同莘(溯伊)、杨仪曾(熊祥)等人,与许氏兄弟更是往还密切,他们向张之洞的推介可能起了十分关键的作用。宣统元年(1909年)四月,许宝蘅因母亲去世而丁忧,暂时离开军机处。同年八月,张之洞逝世。许氏在八月二十二日(10月5日)日记中写道:

  寄云(按,即许宝芬,字寄云)往张相宅,余拟明日往吊。余于南皮颇无缘,在鄂多年未尝一谒,中间在江宁、在京皆未谒见,洎至南皮入都亦仅照例投刺,至前年考军机时南皮见余卷大赏识,谓人曰写作俱佳,数小时中能作箴铭体尤难,及至传到班后,仅于直庐中旅见,未曾私谒。前奉母讳后,南皮与司直(王孝绳,司直,王仁堪之子)谈及余,又大赞美,并谓当其到班时,人皆以项城赏识,认为项城私人,实不知乃我所取,又谓所作极得体要,小军机向以浙人为著,岂其有秘授耶?因电召寄云及余欲以铁事相委,而余自汉北来,初在百日假内,继因左楼(许宝蘅夫人刘氏,左楼)病以至于殁,迄未出门,今余事已毕,而公又骑箕去矣,虽未受其,实有知己之感。6

  许氏的这段道白意在说明张之洞对他的青睐,完全是对其才干的赏识,同时透露出袁世凯对他也有非同一般的信任,否则张不会有项城私人一说。窥其原因,或因光绪三十三年十月军机章京最后复试时,张之洞并未参加,许宝蘅再获第一,与袁氏赞赏相关。至少,许宝蘅文笔优长,不止受到张的欣赏,袁世凯也很看重。光绪三十四年七月十二日(8月8日),袁世凯曾交给许氏一项重要的任务:以纲要说帖稿嘱改。当时立宪问题成为朝野上下最为关注的问题,袁世凯将说帖交由许宝蘅修改,说明他对这位秘书的高度认可。许宝蘅根据项城原稿,将首段略加删改。他在日记中了这段文字:

  方今天下大势,弱肉强食。对于国外则有而无,对于国内则尚立宪而绌。之国,君民分隔,故力散而势弱;立宪之国,上下一心,故力聚而势强。盖立体处常则君民共守其法制,处变则君民共任其,至其要义所在,惟使与闻政事。既许与闻政事,则凡有政事之内容,无不明白透彻,自无疑虑,即可使之担负责任。我国今日外则列强环伺,狡焉思逞,内气,匪党构煽,尤非此不足弥患而御侮,惟与闻政事,亦不可不立范围,此议院之制所由起也。议院法规必须详密,权限必须分明,始能有利而无害。东西如英、法、德、日无论已,即专恣一如,如土耳其,如波斯,近皆迫于外患,亦先后颁、设议院。可见处今之世,如欲保其疆土,全其种类,诚舍立宪别无善策,然非设立议院亦无从实行立宪。我之宣布立宪已历两年,而应行事项尚未实行,近日中外之请开者责言日至,不知议院由而生,非由议院而出。开设议院年限固宜预定,而所有应筹备各事,尤当先期举办,以立完全之本。倘或不慎,势成燎原,再图补救之方,而所损已多矣。盖本有钦定、民定之别,定自上而朝廷主持其势顺,定自下而迫胁其势逆,逆顺之别即治乱之机,尤不可不慎者也。7

  这段文字是袁世凯说帖提纲挈领的概括性文字,整个文字紧凑清晰,透彻,措辞平实。七月十八日(8月14日)该说帖并九年之内应办各事年表一同递上。可惜笔者未能查到该说帖原文,而清廷于八月初一日(8月27日)颁布《九年预备立宪逐年推行筹备事宜谕》,8似与该说帖有关。大约许氏也视为得意文字,故全文在日记中。

  日记中还有一条重要而有趣的记载。光绪三十四年七月初一日(7月28日)记:入直,万寿期,内外省折件或先期赶到或后期到,故班上无事,各部院亦仅以例事入奏,八时三刻即退直,见二班条云:袁堂令查检二十四年两广总督送来查得康有为等书件,南皮令检二十六年湖北办唐才常等折件,不知何意。9在立宪活动紧锣密鼓之际,袁、张令军机章京检查戊戌康案和庚子唐才常案的旧档,原因何在,许宝蘅当时就存疑问,今人当然更是难知其详。这有待于将来文献的发现或可解开这个不解之谜。

  光绪三十四年十月,光绪帝和慈禧太后相继去世。摄政王载沣在两宫丧仪与宣统登基仪式结束后,于十一月廿六日(12月19日)对朝中重臣大加封赏,庆王奕劻以亲王世袭,世续、鹿传霖太子少保,张之洞、袁世凯加太子太保,以示优遇。但是,十多天后,刚刚得到封赏的军机大臣袁世凯便被载沣罢黜。许宝蘅是当时的人。他在日记中对前后几天的中枢活动有所记载:

  十二月十一日(1909年1月2日)入直。军机见起后复召世、张二相入,发出蓝谕三道:一,袁太保开缺回籍养疴;一,那相(即那桐)入军机。一,澍贝勒(载澍)在乾清门侍卫上行走。按,澍贝勒为孚郡王之嗣子,乙未、丙申间得罪革爵圈禁,庚子释免者。十一时散归。

  十二月十二日(1月3日)入直,崧生侍郎署外务部尚书,那相到军机处,庆邸仍未入直,十一时散归。

  十二月十一日这天,载沣先是召见军机大臣,然后又单独召见世续、张之洞,讨论的应该是处置袁世凯之事。11奕劻自十二月初十日开始请假,这天没有入直。载沣等满洲猜忌袁世凯由来已久,他选择十一日奕劻请假这天做出决断,可能是为了避免与奕劻发生争执,也许奕劻得知消息,有意回避。直到十六日庆王才销假入直,他对袁的处置肯定不满意。许宝蘅日记中对此事没有任何评论,只是准确记下了当时的情节,可与材料互证。

  袁世凯离京后,许宝蘅也因丁忧离职。宣统三年,在官制中,军机处改成内阁承宣厅,这年六月许氏服满,乃改任承宣厅行走,其实仍是当年军机章京的本职。六月廿五日(7月20日)许宝蘅再次入内当差,与三年前相比,政局大变,令其感慨万千。他在日记写道:

  三时半起,晚饭入直,到东华门下车,步行至西苑门内直中,与阁丞、厅长......相见,进谒庆邸、那相(即那桐)、徐相(即徐世昌)。忆前入直时,光绪戊申春间及九月后皆在西苑,至十月二十一、二十二日连遭大丧,即日移入大内,后遂不复至此。是日九钟时,余恭缮太皇太后懿旨一道,世、张、鹿、袁四公环立案前,尚剩十数字未就,忽内监传召王大臣速入见,心惊手颤,几不卒书。缮就,王大臣捧以入宫。俄顷传慈驭上仙矣,至今追思犹为惕惕。当时六堂,今仅庆邸一人,张文襄、鹿文端相继逝世,世相调任,袁宫保放归,诸公于余皆有知遇之雅,又不胜室迩人遐之感。12

  不久,辛亥的发生,朝局动荡不已。八月,在武昌起义的炮声中,回天无力的载沣不得不奕劻等人的,重新起用在籍养疴的袁世凯,希望他重振,为清廷危局。依旧在中枢服务的许宝蘅再次获得了随袁世凯办事的机会,从而又一次了近代史上的关键时刻。

  八月廿三日(10月14日)载沣到仪鸾殿向隆裕太后请旨两次,终于任命袁项城为鄂督,岑西林(春煊)为川督,这是满洲面临危机做出的决定。但是,袁世凯并不满足,屡次以生病为由坚辞。九月十一日(11月1日),奕劻、那桐、徐世昌上折请辞去责任内阁总理、协理职务,同时泽公(载泽)、洵贝勒(载洵)、伦贝子(溥伦)、肃亲王(善耆)同折辞职,邹子东(嘉来)、唐春卿(景崇)、绍英、吴蔚如(郁生)四大臣同折辞职,结果均奉上谕允准,并命袁项城为总理大臣,俟到京后组织内阁,未到以前,暂仍由现在国务大臣办事。涛贝勒亦辞军谘大臣,命以荫午楼(荫昌)代之。13十八日(11月8日)资政院依照信条公举袁氏为总理大臣。这时,袁世凯看到已暂时获得最大的目的,乃电奏二日内起程入京。九月廿三日(11月13日)袁氏到京,次日入宫召对良久,开始正式担负起内阁总理大臣的职责。此后,袁世凯的举措见诸于不少文献,兹不引述,但是,诸如迁移办公地点,以及改变摄政王处理政务的程序等细节,文献鲜有记载。对此,许氏所记非常珍贵:

  九月廿七日(11月17日)四时到法制院,因项城意欲将法制院屋改为总理大臣公所,将来拟于此处办事。

  十月初二日(11月22日)早饭后入东华门到景运门直庐。袁相奏定入对奏事停止事项,自明日起改在内阁办事,即以法制院改为,法制院迁于北池子。十一时散,到承宣厅,一时到,布置一切,至六时归。14

  既然袁世凯已经成为资政院通过的内阁总理大臣,其办公场所自然不能仍在宫中,所以他必须另择公所(也称),将原来的法制院作为自己的办公地点,并宣布从十月初二日停止入对奏事。这简单的几笔,并非小事,它从决策程序的层面预示着封建帝王的终结,召见大臣商议国事的清代定制,顷刻间便了。此前一直由摄政王代表宣统处理政务的仪节,也到此为止了。

  有关摄政王办理政事的程序,许宝蘅在光绪三十四年十一月廿一日(12月14日)有详细记述:

  今日摄政王在养心殿办事,召见军机如前制。按,养心殿为先平日居处之所,由内右门入,街西为遵义门与月华门相对,门内为养心门,中为养心殿。余随堂官入遵义门,门下南向小屋奏事处宫监所居,堂官于此听起,见起后缮旨上述,如旧制。15

  但是,时隔三年,袁世凯任总理大臣后,情况完全改变。辛亥年十月初三日(11月23日)许氏写道:

  六时二刻黎明到,七时总理至,办事,拟旨三道,九时偕顺臣送进呈事件匣入乾清门,交内奏事处呈监国钤章发下,领回,分别发交。午饭后一时与阁丞、厅长同阅各折件,拟旨记档,至四时半方毕,五时晚饭,散归。16

  这天袁世凯到了总理公所办公。先由他拟旨,由许宝蘅等人入乾清门交内奏事处,呈载沣钤印,领回,分别发交。摄政王只是履行钤印的程序。袁世凯任总理的责任内阁制在这一天以新的形式得以实施。许的记载也很别致,十月初二日记中还称袁为袁相,初三日便改称为总理,似乎他也意识到了其中的本质差异。

  身为总理的秘书,在稍后的日记中,许宝蘅对袁世凯的踪迹和内廷动态均有记述:

  十月十二日(12月2日)六时起,七时到署,九时半随项城入内,十一时回署。

  十月十六日(12月6日)午饭后到,知监国避位,已奉太后懿旨仍以醇亲王就第。回首三年,不胜凄感。晚饭后拟旨数道,又预备明日请旨派全权大臣与南军协议,又商酌以后谕旨用宝等事,至十二时后始散。

  十月十七日(12月7日)七时三刻起,早饭后九时到。项城入对于养心殿,奉太后谕:余一切不能深知,以后专任于尔。奏对历一钟馀。资政院前奏剪发、改历两案,今日降旨:凡我臣民皆准其剪发,改历事着内阁妥速筹办。又奉旨项城为全权大臣,委托唐少川(绍仪)为代表,又委托严范孙(修)、杨杏城(士琦)参予讨论,又委托各省人每省一人讨论各省事宜,定于下午五钟在署会议,四时散归。

  此时要求清室退位,实行制度的呼声日盛,一些北洋新军将领也通电。清王朝已经陷入四面楚之中。十一月初九日(12月28日)隆裕太后召集王公贵族及国务大臣商议退位之事。许宝蘅记录了隆裕的一些言论,颇见这位鲜才寡能而又命运多舛的满洲妇人的窘境:

  本日皇太后御养心殿,先召见庆王等,旋召见总理大臣及务大臣,皇太后谕:顷见庆王等,他们都说没有主意,要问你们,我全交与你们办,你们办得好,我自然感激,即使办不好,我亦不怨你们。皇上现在年纪小,将来大了也必不怨你们,都是我的主意。言至此,润五月痛哭,诸大臣亦哭,又谕:我并不是说我家里的事,只要天下平安就好。诸大臣退出拟旨进呈,诸王公又斟酌改易数语,诸王公复入对一次,退出后,诸大臣向诸王公言及现在不名一钱,诸王公默然,候旨发下后各散。17

  五时半起,早饭后到,拟稿数件。总理入对,太后谕:我现在已退让到极步,唐绍仪并不能办事。总理对:唐已有电来辞代表。太后谕:可令其回京,有事由你直接办。又谕:现在宫中搜罗得黄金八万两,你可领去用,时势危急若此,你不能只挤对我,奕劻等平时所得的钱也不少,应该拿出来用。总理对:奕劻出银十五万。太后谕:十五万何济事,你不必,仅可向他们要。奏对一钟馀方出,十二时后事毕,散。18

  可以看到,自摄政王载沣避位回藩,清朝的江山已经无人过问了,像奕劻这样当初卖官鬻爵大发的懿亲,现在也退避三舍,摆出事不关己的态度,难怪一向怯懦的隆裕也不禁对庆王大加。为了争取有利的议和条件,清廷不得不孤注一掷,除了召亲贵毁家纾难、筹集军费外,又对袁世凯大加拉拢。十二月初七日(1月25日)隆裕召见醇王载沣,令其到总理宣懿旨,赐封袁世凯一等侯爵。袁力辞不受。几经商议,以优待清室条件换取清帝退位的协议终于达成。十二月十五日(2月2日)隆裕召见国务大臣,商酌优礼皇室条件,据许日记,闻太后甚为满意,亲贵亦认可。19于是,袁世凯乃电告伍廷芳。十天后,清帝退位诏书颁布,历史翻开了新的一页。

  辛亥爆发后,各种纷纷介入,各地局势复杂多变,一切都变得诡谲莫测。面对这种局势,一生崇尚功利的袁世凯大耍手腕,一面凭借手中的北洋武力、南方党人;一面待价而沽,向清廷索要重权;最终,清室退位,又从党人手中换取大总统的职位,成为这场博弈的大赢家。从许宝蘅日记看,当时载沣、奕劻等懿亲纷纷逃避,大厦将倾,清廷已无人当家,残局已无可。这无疑为袁世凯因势利导,获取最大收益带来了机会。一代枭雄也要良机。袁本人的心态似乎也很复杂,许宝蘅日记即有所反映:

  十二月廿五日(1912年2月12日)三时到厅,知辞位之谕旨已下。二百六之国祚遂尔旁移,一变中国有史以来未有之局,古语云:得之易者,失之亦不难。岂不信哉?戊申之冬,有谓本朝以摄政始,当以摄政终。又黄蘖禅师有诗云继统偏安三十六,当时以为指年而言,不料仅三十六月。古来鼎革之际,必纷扰若干年,而后国亡,今竟如此之易,岂天心已厌乱耶?吾恐乱犹未已也。

  十二月廿七日(2月14日)八时到,见项城,询余解此事否?又谓:我五十三岁,弄到如此,岂不伤心。余谓:此事若不如此办法,两宫之,大局之糜烂,皆不可思议,不过此后诸事,非实力整顿、扫除一切不可,否则徒虚名耳。项城又谓:外人亦助彼党,昨日宣布后,借款便交。余谓:外人决不能不赞成,以其为最美之国体,不赞成则跌其自己之价值也。20

  许宝蘅也是士大夫阶层的一员,深受传统思想观念的影响。他除了从天意的角度解释清亡的原因,还从避免、两宫安危、为减少灾难的角度正面评价清帝退位的意义。从二人的对话看,袁世凯对此极表赞同。但是,让袁世凯最为窃喜的恐怕还是已经到手的最高。一切都来的那么迅速,就连他本人也没有做好充分的思想准备:我五十三岁,弄到如此,岂不伤心,这样的感叹可以有多种诠释。在笔者看来,这未见得就是袁氏的表示,可能更多反映的是他内心不安的真情。当时形势瞬间万变,袁总理苦于应对,心力疲惫,他向一位比较亲近的属下偶尔流露一丝复杂的心绪,也是情理中事。

  更迭之际总是呈现出一片混乱的景象。身为秘书,许宝蘅记录了许多中枢活动的内情。这些点滴的记载,将初建后大总统决策制度、文秘制度的建立缘委,大致描绘出来。日记中写道:

  辛亥十二月廿九日(1912年2月16日)早饭后到。璧臣(华世奎,字璧臣)告余项城命厅员及各皆移至外务部署内办公,留余在原处传话接洽,大约须俟后再实行。昨日南京有电来,昨日三钟公举项城为大总统,请其赴宁任事,项城复黎元洪电告以北方不能轻动。

  壬子正月初三日(2月20日)十一时到,知项城派余为内政秘书,承宣厅同人移在南院办事,将为总统私第。

  正月初四日(2月21日)七时起,到秘书室晤同人阮斗瞻(忠枢)、金伯平(邦平)、吴向之(廷燮)、闵保之(尔昌)、沈吕生(祖宽)、余东屏(建侯)诸人,又晤临时筹备处同人,筹备处设在外务部西侧,内分法制、外交、内政、财政、军事、边事各股。项城嘱余与承宣厅诸人接洽办事,四时先散。21

  可见,在许宝蘅的协助下,的秘书班子才得以建立,完成了新旧交替。许氏还亲自了正月十二日(2月29日)发生的军队哗变事件:

  七时起,早饭后到厅,到秘书室,午饭后到行,五时仍回秘书室。八时正晚饭,忽报齐化门外所驻第三镇之九标炮辎各营兵变,攻入齐化门,因传说将下剪发令,又因陆军部将该营加饷扣减,遂尔哗溃。正在查询,即闻枪声甚近,盖府内尚驻有十标一营与变兵相应,遂与总统避入地,一面派人宣谕并无扣饷、剪发之事。又闻枪声甚急,一面派人分头探察宣谕,劝令归伍。旋报称该兵队有退向齐化门者,又有投西去者,又有投南去者,声言决不伤及总统,盖志在也。枪声稍远,侍总统回至办公室,知照各侦探,旋见东安门一带火起,灯市口一带继之,东北、东南两面相继焚烧,探报变兵大肆;又报南京来使有洪军无虞;又报第三镇九标一营赴帅府园曹仲山统制。二、三两营拟出营救火,请总统命令,余谓黑夜之间未叛之兵,不宜轻出,遂止其出营。又报东四牌楼一带无处不抢,又执法处报西城尚安靖,本府卫兵亦有离伍出抢者。至三时后,各处火势渐衰。乌金吾报已调救火,枪声渐少,至四时倦极,在椅上躺睡。此次变端,初无所闻,事起后无从弹压,惟有静以待旦。

  关于此次兵变,传统观点认为是袁氏为到南京任职大总统而于幕后策划的。但是,结合多种文献综合考订,这种说法可能需要重新讨论。22与其说袁氏制造了这起事件,不如说他不失时机地利用了这起事件。至少从许宝蘅的记载看,当时盛行可能与诱发士兵哗变有直接原因。

  稍后,初组,许宝蘅又受唐绍仪之邀兼任秘书,一时间在和之间疲于奔命,履行着艰巨的幕职工作。因袁世凯陆续与唐绍仪、陆征祥、熊希龄等总理发生矛盾,他的工作更显得而无所适从。五月,院、府的秘书工作归于正常,许宝蘅萌发退意。五月十七日(7月1日)许氏递总统书,请退出承宣厅,奉批勉为其难,不允。23同时,许又总理陆征祥,请求辞去秘书之职。五月廿一日(7月5日)他再见袁世凯,略陈乞退之意,总统仍以耐为嘱。24时许氏聘德清俞陛云之女为继室,请阮忠枢向袁代陈,要求请假,仍未允准,直到八月二十五日(10月5日)才准请假一星期完婚。这件小事也可见袁世凯对许宝蘅的信任与依赖。本来张国淦(字乾若)推荐许宝蘅为铨叙局局长,总统、总理始均认可,惟以秘书厅无熟手为虑,继又有他人欲得之,故迟迟未发,直到九月初八日(10月17日)才正式任命。25

  许宝蘅日记对于民初机构及官衙转迁及袁世凯的生活起居情况的反映,多为文献所无,也非局内人所能知晓者。日记写道:

  二月三十日(1913年4月6日)星期。今日总统移居西苑,亦移至集灵囿。此地原连属于西苑,醇王摄政时就此建府,自宣统初元兴工,三年未落成而清亡矣,土木之工极为奢侈,当时物力,虽不爱惜,可为感叹!今迁此,修其未竣之工及装饰铺陈,又须耗费无算,窃为不然。且屋二三百间,分为三所,并不能合之用,西园为秘书厅,厅后为国务会议之所,东所及中所为总理住室及十部办公室,并无馀地可置各局,故本局暂时不能迁往。26

  许氏对袁世凯迁居西苑没有,对迁至集灵囿颇有微词,以为又将耗费国帑,且并不能满足全院之用。日记又记:

  三月初五日(1913年4月11日)入西苑门,昔年辨色入朝,经行旧地,不胜感叹。军机直庐现为卫兵住所,所划数间为接待室,坐船至宝光门下,到秘书厅,即仪鸾殿,现改为怀仁堂,正室为总事,东为秘书厅,西为军事处。

  四月初十日(5月15日)一时到西苑,总统已移至丰泽园办事,秘书厅在菊香书屋,偕书衡(王式通,字书衡)至春耦斋游览,四时到局,六时归。27

  这是袁世凯作为总统入主西苑(今)的相关记载。他将以往慈禧居住的仪鸾殿改称怀仁堂,作为办公地点;一月后又移住丰泽园办事,秘书厅在菊香书屋。此后,一直是居住和办公的场所。许宝蘅还记录了时期元旦总统接受官员觐贺和公宴的场面:

  十二月初六日(1914年1月1日)八时起。挹珊(史久望)来,与治香(傅岳棻)同到西苑觐贺,总统在怀仁堂受贺,余等入西苑门坐拖床到宝光门,在东配候齐。第一班,国务员、大理院长、会议;第二班,本府属官;第三班,公使;第四班,皇室代表;第五班,主教;第六班,润五月院属厅局及各部属官。余等十一时行礼。又偕仲膺(夏寿田)、治香、挹珊谒黎副总统于瀛台。十二时到谒总理。

  十二月十二日(1914年1月7日)十二时赴西苑公宴,在怀仁堂外,总统居中,左黎宋卿(黎元洪),右熊秉三(熊希龄),皆南面专席,会议、副、皇族伦贝子、润贝勒、侗将军、章嘉呼图克图、国务员侍坐,各部次长、各局长、会议委员、各蒙古王公、均北面,共二十七席,二时散。

  十一月十六日(1915年1月1日)六时半起。访杨仲桓,同诣西苑门,坐冰床诣怀仁堂,觐贺大总统,遇各衙门熟人,握手相贺,十时礼毕。又诣瀛台贺副总统,散出,沿堤出西苑门,此道乃昔年常经之处,今已桥阑坍毁,道荒秽矣。28

  1915年(四年)的10月10日是日,定例总统今日阅兵、宴会,但是,帝制的喧嚣尘上,政局微妙,故均停止。经过杨度、杨士琦等筹安会诸君子的精心策划,在日本的支持下,袁世凯宣布称帝。1916年(所谓的洪宪元年)1月1日怀仁堂上演了的臣僚觐见洪宪的一幕。许宝蘅记云:

  八时起。九时半到新华门乘汽车、洋车到宝光门,诣怀仁堂,诸特任简任官齐集,十时半今上出,立怀仁堂阶上,众行三鞠躬礼,班散,今上御宝座,清室代表贝勒溥润先进见,次章嘉呼图克图,次主教,今上均起座行礼,十一时毕。29

  日记中的今上即袁世凯。与前清在紫禁城内行叩拜礼不同,官员们只须在怀仁堂行三鞠躬礼而已。今上又对清室代表、蒙古地区人士和主教的行礼起座行礼,这些比起清王朝的封建礼制,已大为进化,含有了文明的因素。然而,帝制毕竟还是帝制。许宝蘅虽对袁称帝无甚评论,但这年(丙辰)日记开篇题洪宪元年四字,表明他对此并无成见。30

  但是,袁氏逆时代潮流而动的行为很快遭到的声讨,北洋集团内部也出现反对的声音。二月十九日(1916年3月22日)袁世凯不得不命令取消帝制,将推戴书退还参政院,并召集参政院开临时会。次日命将洪宪年废止。在反袁的浪潮中,许宝蘅也开始对元首有委婉的。日记云:

  廿九日(4月1日)阅袁子久保龄家书,诫元首语曰:临事要忠诚,勿任;接物要谦和,勿露高兴。又曰:凡欲集大事者,当时时在人情物理上揣摩著想,勿任我一己之意见,恃我一己之,则攸往咸宜矣。又曰:专靠才智做事而不济之以学问,自古及今未有不败者。均极切至,时元首方驻高丽也。......十二时后归。阅袁笃臣保庆《自乂琐言》。

  许宝蘅并没有直接袁世凯,而是借用袁保龄训诫世凯的话来表达自己的见解,这非常符合传统士大夫为尊者讳的伦理。五月初六日(6月6日)袁世凯病死,他才于日记中发表了自己的感慨。不过,仔细品味,反倒对逝者有几分敬仰之意:

  十二时闻项城薨逝,迎黄陂(按,指黎元洪)代理。项城生平怀抱极阔,大欲建功立名,果敢坚强,乘时际会。当国五年,訾毁者虽多,要非群材所能比拟也。星命家多言其今年不利,其果然耶?国事如何,黝冥莫测,不独为逝者哀,实可为斯民痛也。午后到部,与诸友谈,不愿治事,六时即散归。32

  此后一个月,他多次入新华门,到怀仁堂致祭。无论是常祭,官员公祭,还是大祭礼,他都准时参加,直到五月二十八日(6月28日)袁氏举殡。可见,许宝蘅对袁世凯的始终怀着和景仰的心态。这与孙中山逝世后许氏的评说可做一对比。1925年(十四年)3月19日许氏日记:

  昨得内务部知会,孙中山灵柩今日由协和医院移殡坛,各官署长官均往送,余派渤鹏代往,拟作挽联,殊难措辞。......作中山挽联云:生有自来,百世万年兹论定;没而犹视,九州四海庶。余常谓中山为人强,非常流所及,生于同治乙丑,正甲子克复金陵之后,与秦始混一而胡亥生、曹魏初兴而司马显、唐文皇继立而武才人在宫无异,以之说推之,或为洪、杨之,其生必有自来,否则以一匹夫而享大名,虽清室之亡不由斯人,而名则斯人受之矣。33

  在今天看来,以之说解释孙中山的际遇与功业不免有荒诞之嫌。许宝蘅以洪杨喻之,显然是有倾向性的。他对孙以匹夫而享大名多少有些不理解,只能推说其生必有自来。这些评论很难视为一种正式的历史评价。不过,结语所谓虽清室之亡不由斯人,而名则斯人受之矣最有味道,值得治史者仔细玩味,大概其心中难免有以旧主袁世凯作参照的意味。许宝蘅终究是旧式文人,思想保守,后来参加了丁巳,又逊帝溥仪到了伪满。34其遗老情结如此之深,对孙中山略有微词也就不足为奇了。

  在清末民初的过渡时代,许宝蘅扮演了较为特殊的角色。至少在新旧交替过程中,他敬业为公,谨慎耐,顾全大局,颇受袁世凯的信任。所以,民初前两年许氏的处境还算顺利。但是,随着北洋班底对新的完全掌控,重新激烈起来,像许宝蘅这样原本与袁并无渊源的官员便逐步被边缘化了。1913年新任总理熊希龄免去许氏的铨叙局局长,另行任命夏寿田就是明显的征兆。35到了1914年,许宝蘅只能屈居内务部考绩司司长的职务,对此,他也未介意。1916年袁世凯死后,黎元洪继任总统,恢复元年,裁去考绩司,许氏则辞职闲居。直到1年徐世昌当选为大总统,钱能训(为许宝蘅族姑丈)被提名国务总理,其境遇才又有改观。经其徐、钱提携,许氏再次出任秘书,不久复任铨叙局局长,次年署理内务部次长,达到其的顶峰。1920年,失去依靠的许宝蘅又调任参议,基本处于赋闲状态了。在民初的中,不改文人秉性的许宝蘅始终能有一个狭小的空间,多少源于他服务中枢的资历,特别是项城旧人的身份,36这大概是他始终袁世凯的主要原因。

  2关于许宝蘅对光绪和慈禧去世前后情况的记载,参见马忠文:《时人日记中的光绪、慈禧之死》,《广会科学》2006年第5期。

  5《张之洞全集》第8册中有关光绪十七年宜昌教案的电报中,提到的许令,即许之琎,时署理汉阳知县。见该书,出版社2008年,第93-98页。

  6许恪儒整理:《许宝蘅日记》第1册,第263页。引文中人名字乃引者所加并括注,下同。

  8故宫博物院明清档案部编:《清末筹备立宪档案史料》上册,中华书局,1979年,第67-68页。

  111944年许宝蘅七十岁时撰写的自订年谱中光绪三十四年条下写道:十二月□日,监国摄政王召见军机大臣,临时止袁项城不入,良久,庆邸与鹿、润五月世、张三公下,出监国蓝笔谕旨稿,命袁开缺,回籍养疴。袁骤然色变,遂退出。显然,这些说法与当年日记所记不符,应属于记忆失误。见《夬庐年谱》,《许宝蘅日记》第5册,附录三,第2077-2078页。

  21许恪儒整理:《许宝蘅日记》第1册,第395页;第2册,第397-398页.

  22见许恪儒整理:《许宝蘅日记》第2册,第398-399页。最近有学者专文讨论该问题,参见尚小明:《论袁世凯策划民元兵变说之不能成立》,2011年10月,辛亥一百周年国际学术研讨会论文集,第3册。

  36许氏在1925年3月19日记道:晤众异(梁,字众异),谓前数日有人谋铨局,合肥(按,指段祺瑞)谓许某乃项城旧人,不愿更动。鸡肋之味,尚有觊觎者,!!见许恪儒整理:《许宝蘅日记》第3册,第1057页。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原文标题:润五月从清帝退位到洪宪帝制——许宝蘅日记中的袁世凯 网址:http://www.proextender123.com/weishengxinwen/2020/0131/16532.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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